阎连科:三婶
三婶是我们那儿——也许是许多北方地区的最后一位“神祗”。她的离去至少是我们村、我们镇,乃至我们县“巫文化”的最后一尾亮光之消失。无论是作为人,还是女人的人,三婶都是最独特的一味存在和滋味、仿佛乡村土地上古老异样的树,或人人都听说却不一定人人见过的带着浓重历史和传统异味的花。
三婶的别致与惊人,在今天看来是愚昧、迷信的,当要去除批判的,然在那时候,在乡村却是时时存在的。那时候乡村有婴儿夜夜哭啼不止时,她指导人家到村头十字路口的某棵大树或路灯线杆上,半夜去贴一张黄表纸,上边用黑墨写着这样两行字:“天灵灵,地灵灵,我家有个夜哭郎。过路君子读一遍,一觉睡到大天光。”再或者谁家孩子高烧不退,乡镇医生向疾病缴械时,她让人家夜里零点抱着孩子朝着正北或正西的某个寒冷方向走,风大迎风吹,水冷蹚河过(颇像西方儿童发烧的冰敷疗),之后走至某个时辰里,碰到某座房子绕不开的山墙后,那时再抱着孩子掉头拐回来,然后那孩子的高烧就退了,醒转过来了,辅以药疗病就果真好了呢。
为什么会这样?
因为我三神是“通灵神化”啊!
然而除了这,三婶真正让我惊异的,是我少年时屡次见到,并在中年再次见证的她对一种“精神病”的应对和疗救。比如谁家孱弱的女儿突然有了忧郁症,或者某种特殊的精神病,再或为乡村俗称为“羊角风”的癫痫病,他们倒地不起,白沫满嘴地把上下牙齿错得吟天唱地地响。这时候,病人就出现在我的三婶家。三婶这时就用一个白色的盘,盘上放三根红筷子,将筷子的四方那一端,放在盘子中心上,然后她跪在病人一侧烧着香,对那三根筷子喃喃地说:“是某某某了你就站起来,不是某某某了你就不要动。”这儿说的某某某,是村里哪儿刚刚死去的一个人名儿。张三或李四,王五或赵六,先念着那死去的人名筷子并不动,然待念到第四或者第五位——某个新死或旧逝的人——那三根红筷子,就缓缓移动,徐徐起身,神奇地直立在了那个盘子正中央。今天去看,这些当然是幻术,是魔术之一种。不久前我也见一个人大附中的中学生,用物理的某种“黏合平衡法”,把一根筷子当众直立在饭桌上。
然而那时候,人们不懂这些便天惊地异、山脉哑然着,围观的人因此森森木呆了。而那有病孱弱的人,也许是心理暗示和疏导,便念念有词地在我三婶面前有问有答了。而这时,我三婶面前的人,不再是那个病患者,而是哪位死过的同村人或者邻村人。她问人家你是天冷没有衣服吗?或者是今年粮食歉收不够吃?再或者,是房子漏雨需要修补或者上街赶集身上没有钱花了?到这儿,那死过的人,就借由患者的口,说出了他(她)的需求和困境。我三婶就答应死者说:“你走吧,你需要的我都知道了,不出当日或两日,也就把你的困难解决了。”
那红筷子就哗的一下倒落了。
而那孱弱有病的,慢慢地恢复正常,从地上缓缓坐起,望着周围所有的人:“我怎么在这儿呀,刚才睡着和做了梦一样。”
一场“鬼附体”的惊人游戏也就这样结束了。如鲁迅称此为“把戏”“魔术”的东西就这样一次次地留在我的记忆里。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“鬼附体”的游戏或把戏,而在于三婶是给我较早而深刻的文学启示的人,她让我相信文学中谎言成真是要有证据的。把不可能转化为可能才是文学和才华;而把可能移植为可能是文学,但不是天赋和才华。“鬼附体”的事情真伪不重要,重要的是三婶把三根筷子直立起来了,它成了“鬼附体”这谎言、游戏的真实证据,让观者相信游戏不是游戏而是最最真切的“实在”了。
之后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末,我还又一次目睹了三婶直立筷子、治病救人的事。再之后,到了二十一世纪,我想我要写出更不一样的小说就必须破解那筷子直立的秘密,便提了礼品去看三婶。那时候、她躺在病床上,我坐在她家冬日的火炉边,一句一句和她说了很多绕着弯儿的话。我说:“三婶呀,你浑身无力,又经常心绞痛,医院不能治、你能自己给自己治治吗?”三婶说:“不能。”我问:“为什么?”三婶说:“上天要让我走了我能不走吗?”然后我就问三婶:“你为什么能把筷子直立在盘子里?”三婶默了一会儿伸出胳膊拉着我的手,说“三婶对不起你了科娃儿”(小时候,我的母亲和长辈们,都不叫我“连科”而叫我“科娃儿”),然后三婶停顿一会儿,说了一番惊人的话。
展开全文
三婶说:“科娃儿,你是男的,你要是女的三婶就告诉你那筷子怎么能直立在光溜溜的盘子上。”
“为啥呢?”我追着三婶问。
“因为女人才是神,男人都是凡人啊。”三婶慢慢地、很用力地对我说,“自开天辟地女人就是这世界的主人哪。是女人生了人,创造了繁华大世界。可女人生了人,立下这个世界后,男人被蛇魔、猴魔、虎魔幻化了,夺了女人的神位、皇位而让女人和神隔开了。男人们有力、有钱、有势(权)后,从此就开始统治世界,暴虐、敌视这世上的女人了。那三根红筷子,是女人留在世上唯一可以通过冥界和神联系的一条路。所以有事了,只要冥界有人过来她就能把那筷子竖起来。常人以为那是三根竖起来的红筷子,其实那是女人通过冥界去往神那儿的桥和路。”三婶说,她每次从那桥上、路上走过去,去和神们见面都说很多话,也顺便给那死过的人解决一些吃、穿、房子的事,说着三婶一直拉着我的手,又说了对不起我的话,说她真的不能把那三根筷子竖起来的秘密告诉我,说告诉我了男人就堵死了女人们唯一通向神的路。
二十世纪末,冬天我们村家家都还烤着劈柴和炭火。现在家家多都烤电炉和烟筒蜂窝煤。那时我三婶家的瓦屋里,依然是劈柴燃火的噼剥声。三叔在那专心地拨弄着火,三婶在用力专心地给我说着人间、神间的事。而我在听着这些时,并没有觉得可笑,想笑并有滑稽感。我在专心听着想着,待我三婶说完了,我该更深入地问她一些啥。比如问她神的事,问她神、人和宇宙间的事。
"这么说,只要那筷子竖起来,你就能见到真的神?”三婶朝我点了一下头。
“每次见神你都和神说些什么呢?”
“我告男人的状。”犹豫着说了这一句,三婶看看我三叔,对男人们失望似的松开我的手,望着屋里的棚顶和灯光,又淡淡接着道:“世界都让你们男人弄坏了。有威势的欺负小弱的,可那些有威势的都是男人们,大街上都卖假货挣恶钱,可那做假货生意的,也都是贪财好利的男人们。你别看拐卖妇女儿童的人里女人多,可那后边的老板都是男人们。都是男人们指派女人去干的。世上的恶,都是男人做下的,女人去做都是男人让她去做的。”
说到这儿三婶绝望似的不再说话了,似乎因为思考累了想要休息了。我想进一步和三婶探讨“男人是万恶之源”这民间最少见、也最独有的话题和思考,可这时,三婶真的累了睡着了。一场独到、深刻的关于“两性”的民间对话也就这样结束了。关于神、人、宇宙、未知的大门被她的瞌睡关上了。我不无遗憾地从三婶家里走出来,三叔到院落门外去送我。站在门外我又问起三婶说的那些话,三叔却给我说了另外一件事:“你没见你三婶凡是竖起筷子叫的死了的人,从来都是男人,不是女人吗?”三叔对我解释说,因为三婶认为世上的男人远比女人坏,贪吃、贪住、贪色、贪钱花,所以死了有点困难就要“鬼附体”,借身回来要这要那的。三叔说,男人“鬼附体”多还都附在人家姑娘身子上,这也是男人贪色才要这样的,三叔给我解释了这个“男人果然是万恶之源”后,他家的孩子唤他回家了,我便别辞了三叔走去了。
未知在前面,但神和宇宙不知在哪儿,人活在这么小的一个尘球上,是多么孤冷寒瑟哦。未来是神还是宇宙来主宰人的未知呢?我该和谁去探讨未来、未知这些玄妙和古奥?文学与艺术到底是靠神还是靠人才能完成呢?如此这些的大门在我面前悄然关上了。从三婶那儿得到的“男人是世界的万恶之源”的结论和思考,让我重新去思索我这个男性写作的人生观与价值观。为了进一步厘清这些事绪和思绪,想下次来看三婶时,我应该和我姐或嫂子一块儿来,因为她们都是女人、女性和这男权世界的乡村受害者,也许三婶可以把那筷子悄然直立的秘密告诉我姐或我嫂,这样我姐、我嫂们,就也可能通过那只有女人才可以拥有的唯一的通向神的路,到神那儿不仅去告男人的状,还可以顺便代我问问未来、未知、艺术及人类宇宙间的事。也顺便问问每次三婶都去告了世上哪些男人的什么状。
可之后,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疏忽了。我没有让我姐和我嫂子去问我三婶那通往神的路的机巧和机密。如此在几年前的又一个春夏交接时,我三婶彻底去往神的那边了,把她和神连通的机密也带走了。只把“男人是万恶之源”这样一个决然、冷酷的重大疑问和结论,山家样地突兀直立在我面前,把我手里写作的笔,压碎得像一本书掉在碎纸机里样。
来源明净阅刊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